故乡老溪村的蜕变

在当今的宁都,几乎可以这么说,最红的镇是小布镇,而最红的村莫过于老溪村。 老溪村是从2018年4月开始走红的,…

在当今的宁都,几乎可以这么说,最红的镇是小布镇,而最红的村莫过于老溪村。

老溪村是从2018年4月开始走红的,从那时到现在,一年多来,县内外来老溪村旅游的人络绎不绝,有时候还挤得水泄不通。老溪,似乎一夜之间成为宁都人微信或聊天中的主角,是当之无愧的网红村。

我是老溪人,在老溪出生,在老溪成长,老溪就是我的故乡。故乡能有这样的变化与荣耀,作为一个老溪人,我自然是高兴的。但说来惭愧,故乡之于我,并非一直有如常人那般的痴恋。如果要说原因,大概是缘于内心深处的某种回避吧,因为我一度认为故乡老旧落后,是贫穷的代名词,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地方。对于故乡,我最原始的印象就是,大家清一色住在黄土夯筑的房子里,有人甚至住在像猪栏一样的很有年代的土砖屋里。瓦是青瓦,瓦缝会漏风。窗是木窗子,很小;屋子里显得阴暗、压抑。大部分人家连玻璃都安装不起,比如我家,天冷的时候就剪一块塑料纸钉上去;塑料纸老化后,被风吹得一个又一个洞,寒风就从破洞里钻进来,一天到晚冷飕飕的。除了少数几家会用石灰粉刷墙壁做点装饰,大多数人家都保留着初建始的模样,黄墙黑瓦,素面朝人。地面也是泥土的,新房刚建成时至多用木锤砸实过一下,之后却未作过多修缮,天长日久便被磨得坑坑洼洼的了。桌子永远摆不整齐,需要垫上瓦片才能保持平衡。每家的家具几乎雷同,而且简单——漆有花鸟图案的红色矮橱一个,一大一小的木箱两个,脸盆架一个,简易床几张,除此之外很难见到别的什么有特色的家具了。农村里大部分人家都没有专门的厨房,一间屋子,前半截是灶,后半截是床,至多用半高的矮橱隔一下。有的人家甚至连隔都懒得隔,厨房与卧室直接贯通。而床的对面往往就是尿桶!鸡舍、狗窝大多安置在屋里,猪栏建在住房附近,猪栏隔壁往往是简陋的男女不分的厕所,有的厕所甚至连门都没有,没遮没拦的,乃至于尴尬常有发生。鸡鸭猪牛狗,全然不顾斯文,随时随地解决问题。所以,我们的家门口、路上,总能遇见那些牲畜的排泄物,一不小心就容易踩上。

环境的恶劣是一回事,物资的极度贫乏是另一回事。小时候我不止一次尝过饿肚子的滋味,在红薯抑或红薯渣都充当主粮的年代,大概谁都体验过这种滋味。那种心心念念想吃饱一餐饭的朴素愿望在我的内心蛰伏过很长时间。我认为,只有离开这里,我才能过上好日子。这种近乎幼稚的念头竟然支撑着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我下了决心,就是要离开,而且是彻底离开!这样的苦日子我过怕了,我不想一生困在这里。最后,我通过所谓的努力,成功地在县城拥有了一片属于自己的独立小天地。但是,当我真正离开之后,我才明白,故乡收藏了我太多的记忆,儿时许多美好的画面时常会闪现在我的脑海,带给我幸福而温暖的感动,不至于让我在偶尔的孤独落寞中再添凄凉。我曾经写过很多文字来记录那些美好的过往,我在咀嚼岁月的馈赠中体味到了生活坚实的内涵。故乡哪能说忘就忘啊,那些在梦中不时光临的温馨画面不正是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一种真实观照么?实际上,我又何曾真正离开过故乡?我的血脉里流淌的哪一滴血没有故乡的基因?我能离开么?无论我走到哪都有一根无形的绳牵着我,保持着永恒的联系,这根绳正是我深深眷恋的故乡!

关于作者: 揭国生

江西省赣州市宁都县语文教师。以山水为纸,以双脚为笔,书写人生新篇章。专注江西省赣州市宁都县内旅游、摄影、美食等写实创作。 独家授权【村味网 cunwei.com】原创作品,转载请联系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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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人生的出发地——老溪村已经成为一片旅游区。站在高起点,用高标准、高规格打造的现代化景点极具视觉的冲击力。宽敞的柏油路,在两岸名贵花木的陪伴下从城区直通我的老家;村村户户的房子全部翻了新,就像一个个穿上了统一的盛装礼服的新人,由内而外传递出一种饱满的精气神;村子里的一些边边角角或以彩砖铺地,或以花圃点缀;春天里各色花朵争奇斗妍,五颜六色的蝴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月月桂就像卫士般站到了每家的屋前,桂花一年四季馥郁芳香,熏得空气都醉了;到了晚上,古朴造型的路灯照亮着各个村庄的夜空。景区建有标准的篮球场、排球场、网球场、羽毛球场,绿色骑行道如丝带一样飘在溪畔、田野、山间,沿途用骑行驿站打了五个漂亮的结。一条普普通通的小溪,整饬得风光迷人,木质游步道如一条长龙沿溪流延伸,在景区内蜿蜒腾挪;两岸的垂柳扭动着腰肢,好像要跳一段舞给游客们看。美丽的景色吸引着无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本地的外地的市民或游客前来观光游玩。他们到这来,可以呼吸一下负离子充足的新鲜空气,欣赏一下秀美的青山绿水,摘一摘没有污染的农家水果,尝一尝柴火灶烧出来的农家饭;还可以打一打球,登一登山,踩一踩共享单车,用出一身臭汗的方式换取一身的轻松舒爽。

    现在的人,已经不再简单地追求物质生活的丰盈,不必担心一日三餐的饭桌上会单调得毫无食欲,而是期盼着精神世界能够丰富多彩,有更多消遣、散心或娱乐的去处。人们渐渐地懂得生活了,会讲究生活的质量,知道什么样的生活是对身体有好处的。这个道理并不复杂,现代社会物质生活是充裕了,但充裕的反作用也很大,在营养得到满足的同时,脂肪也不识趣地跟来凑热闹了,一些严重危及人身体健康的疾病会时不时地打扰着人们平静而美好的生活,这种威胁如炸弹般悬在我们头顶,令你一刻也不能放松。它时刻提醒着我们,记住保护好身体。于是,横空出世的运动老溪村,便不知不觉成为了宁都市民周末及其他节假日休闲的目的地,也成了外地客人来宁都后的又一个好去处。

    很多年前,我在这里出生。准确地说,我出生的地方叫枫树排,枫树排隶属于老溪村下湖田。生活在枫树排的人其实在更早的时候是一家人,后来兄弟分家,便分割成了三脉。我们的房子是连成一体的,像火车一样,长长的一排,连中间的厅堂有七个房间。整体呈对称结构,以厅堂为中心每边有三间房屋。房前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还有一口迷你型小池塘,池塘紧邻围墙。距离池塘不远处的围墙根下有一棵梨树,是我爸爸从别处移植过来的,第三年就结了果子。果子成熟的时候,全院子的人都分享到了这份甜蜜。梨树的旁边是早已安营扎寨的一棵石榴树,好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在大院中算一个“老居民”。石榴开花时最好看,红彤彤的,像火一样,非常迷人。

    我在大院里生活了大约十年,十年中肯定留下了大片美好的记忆。我在爸爸的肩膀上渡过了快乐的童年,他的歌声每天都会在院子里飘扬,有时候也用口琴来传达他内心的喜悦,让我的童年充满了浓厚的艺术氛围;他会从城里带回花花绿绿的粒粒糖,会抓蜻蜓给我玩。爷爷慈祥的面容永远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他温柔的话语如春风一般带着一股馨香,会在我的心底开出一朵洁白如玉的花;在夏天,他喜欢拿一把蒲扇,去追赶萤火虫,拍下来后装进瓶子里,给我当玩具;他模仿别人为我弟弟做了一辆木质童车,这辆童车不仅在院子里、更在村子里曾经风靡了很长时间,给足了我骄傲的资本,因为我会推着弟弟满村的去耍酷。奶奶日复一日在餐桌上给我们制造温暖,她用普通的食材烹饪出一盘又一盘的佳肴,令我们贫寒的生活添了滋味、多了色彩。我会帮家里挑水、砍柴、烧火、扫地、抹桌子,会照顾弟弟妹妹,会陪小伙伴去捉泥鳅,会爬到树上去掏鸟窝,会在有月亮的晚上在院子里跟小伙伴一起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会依偎在奶奶怀里背童谣,会缠着爸爸讲故事。这些记忆就像烙印在我的心上,陪我走过了几十年的风雨岁月。当我离开枫树排后,无论走到哪里,我依然会记得这里一切的美好。

    在下湖田,或者说在老溪村,我生活到了十五岁。出外求学后,故乡似乎离我越来越远了。除了假期会回到这里,参加一些简单的农田劳动,帮助父母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外面读书。至于大学毕业以后,因为工作及其他不可言说的缘故,我更是很少回去,尽管路途并不遥远。渐渐的,故乡在我的心中成了一个简单的符号。对于我而言,似乎可有可无。我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大概是缘于内心深处的某种回避吧。因为我一度以为故乡老旧落后,是贫穷的代名词。原先我们住的都是用黄土夯筑的房子,有人住的比这要简陋,墙是用土砖垒的,就像猪栏一样。盖的是青瓦或红瓦,瓦缝是会漏风的。木窗子很小,大部分人家连玻璃都安装不起,天冷的时候剪一块塑料纸钉上去;塑料纸老化后,被风吹得一个又一个洞,寒风就从破洞里钻进来,屋子里又冷又暗。除了少数几家会用石灰粉刷墙壁做点装饰,大多数人家都保留着最原始的模样。地面也是泥土的,新房刚建成时至多用木锤砸实一下,天长日久便被磨得坑坑洼洼的了。桌子永远摆不整齐,需要垫上瓦片才能保持平衡。农村里大部分人家都没有专门的厨房,一间屋子,前半截是灶、饭桌,后半截是床,至多用半高的橱子隔一下。有的人家甚至隔都懒得隔一下,厨房与卧室直接连在一起。而床的对面就是尿桶!鸡舍、狗窝大多安置在屋里,猪栏建在住房附近,猪栏隔壁往往是简陋的男女不分的厕所,有的厕所甚至连门都没有,没遮没拦的,乃至于尴尬常有发生。鸡鸭猪牛狗,全然不顾斯文,随时随地解决问题,想在哪拉就在哪拉。所以,我们的家门口、路上,总能遇见那些牲畜的排泄物,一不小心就容易踩上。

    环境的恶劣是一回事,物资的极度贫乏是另一回事。小时候我不止一次尝过饿肚子的滋味,那种想吃饱一餐饭的朴素愿望在我的内心蛰伏过很长时间。我认为,只有离开这里,我才能过上好日子。这种近乎幼稚的念头竟然支撑着我走了很长一段路,心心念念地执着于要离开。最后,我通过所谓的努力,成功地在县城拥有了一片独立的小天地。但是,当我真正离开之后,我才明白,故乡收藏了我太多的记忆,儿时许多美好的画面时常会闪现在我的脑海,带给我幸福而温暖的感动,不至于让我在偶尔的孤独落寞中再添凄凉。我曾经写过很多文字来记录那些美好的过往,我在咀嚼岁月的馈赠中体味到了生活坚实的内涵。故乡哪能说忘就忘啊,那些在梦中不时光临的温馨画面不正是一种提醒么?实际上,我又何曾真正离开过故乡?我的血脉里流淌的哪一滴血没有故乡的基因?我能离开么?无论我走到哪都有一根无形的绳牵着我,保持着永恒的联系,这根绳正是我深深眷恋的故乡!

    故乡之于每一个人都是一种根,是我们人生的底座,是梦想起航的出发点。故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会成为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并融进我们的血液里。哪怕你距离故乡再遥远,你一定不会忘记村口的那棵大樟树,以及樟树下那群谈天说地的乡亲们;不会忘记常去捉泥鳅的那片田野;不会忘记跟众乡亲在一起看电影的那块晒谷坪;不会忘记奶奶做的南瓜饼、豆腐饼,以及她炸的松丸、芋包子;不会忘记趁着天黑去偷人家的西瓜、梨瓜;不会忘记因为贪玩回家已经天黑,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满世界寻找的情景,以及他们焦急的样子;不会忘记跟了你一辈子的乡音……你会在月圆之夜特别想家,在每逢佳节的时候特别想家,在秋风起的时候想家,在春花烂漫的时候想家,在一个人特别孤独的时候想家……故乡与你如影随形,你如何能够割舍?

    过去,人们把离开故乡叫背井离乡,把年老回到故地叫落叶归根。出发是为了抵达,人们绕了一圈后发现,自己的根永远在故乡。所以,人们把在外谋生叫作客他乡。是啊,离开了故土,哪里都是他乡,既然是他乡,也就只适合做客,在异地当客人。“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这是王维在十七岁时写的一首诗,题目是《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王维当时独自一人漂泊在洛阳与长安之间,他是蒲州(今山西永济)人,蒲州在华山东面,所以称故乡的兄弟为山东兄弟。重阳节到了,一人在外的孤独令年轻的王维格外想家,这时候他应该离家还不算太久,但想家的念头依然十分强烈,便提起笔来,一口气写下了这首千古名作。我们暂且把诗作的优劣与否放在一边,只讨论出门在外的游子会如何地思念家乡。在自然经济占主要地位的封建时代,不同地域之间的风土、人情、语言、生活习惯差别是很大的,人们离开已经生活多年的故乡突然跑到异地去,会感到一切都陌生、不习惯,感到自己是漂浮在异地生活中的一叶浮萍。作客他乡者的思乡怀亲之情,在平日大概也有,只不过表现得不是很明显,但一旦遇到某种触发点,比如带有团圆性质的 “佳节”,就很容易爆发出来,甚至一发而不可抑止,这就是所谓“每逢佳节倍思亲”。王维只是去长安谋取功名,离开家最多也就几个子月,对于家乡的思念就已经如此强烈,如果离开家的时间越拉越长,那么,那种对于家的思念肯定就会更加的刻骨铭心了。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这是北宋诗人李觏《乡思》中的诗句。李觏是江西资溪(当时隶属于南城)人,年轻时也有安国济世的理想,曾经外出求仕,以偿夙愿。《乡思》具体写于何年何地,我不得而知,但应该就是外出求仕这段时间。在外时间一久,思乡之情难免萌生。但李觏与一般人不一样,别人大都写乡愁,他却突出一个“怨”字。 “怨”什么呢?“怨”碧山阻隔了家乡,“怨”暮云遮住了碧山。故乡遥遥,何时能回?在诗人此时此刻的眼中,美丽的碧山一点也不美,因为它将诗人与家乡生生隔绝了;而暮云更是可恨,竟然又把碧山给遮住了。我们完全可以想象,诗人此时的心情,简直糟糕透了。他是有多想家啊,听人说,落日处就是天涯,可是他望尽了天涯,还是看不见自己的家,可见家乡是在天涯之外呀。离家如此之远,思家之情自然就格外迫切了;思家之切却又望家不得,诗人怎不心生烦怨?所以,他心有怨情借诗发泄也就不难理解了。思乡而至于生“怨”,正可见故乡在诗人李觏心中无可替代的地位,换作是我们,身处那情景,大概也会生出“怨”心的。

    如果我们把视野放大,时间拉长,便会发现,自古及今,无论是谁,都会把故乡放进心里,且放在比较重要的位置,就好像是随身携带的一件物品,可以随时拿出来仔细端详一番。李白曾被思乡之情搅得睡不着觉:“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王湾在岁末年初于北固山下说:“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李商隐因一场连绵不断的“滞雨”而萌生“乡愁”:“故乡云水地,归梦不宜秋。”薛道衡在《人日思归》中如此表达:“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人日:古代相传农历正月初一为鸡日,初二为狗日,初三为猪日,初四为羊日,初五为牛日,初六为马日,初七为人日。入春才七日:即人日。把春节当成春天开始,故言“入春”。)李清照在晚年更是思乡情切,她在《菩萨蛮》中几乎含血倾述:“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李清照是山东济南人,济南早被金人占领,李清照被迫南渡,远离故土。故土虽离,可乡愁难消。“忘了除非醉”,乡愁如何能够忘记得了的呢?它已经渗入到她的灵魂之中;除非醉了,要不,乡愁必会撩拨她潜伏于心底的情思。席慕蓉在《乡愁》中这样说:“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故乡的面貌却是一种模糊的怅望,仿佛雾里的挥手别离。离别后,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席慕蓉生于重庆,后转于上海、南京、香港,再迁至台湾,在台湾定居。之后又到过欧洲留学。尽管辗转多处,但她对家乡的情感依然浓稠。每当月亮升起的时候,乡愁便不期而至,惹起了她沉淀在记忆里的模糊影子。同以“乡愁”为题的还有余光中。他的这首诗,几乎把乡愁浓缩成了经典:

    “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全诗只选了四个普通的意象——邮票、船票、坟墓、海峡,利用简单的勾勒,就把诗人心中那挥之不去的乡愁渲染得淋漓尽致,令人沉浸其中,而不可自拔。诗歌读来有一种回环曲折的音乐美,会把我们带入到一种空灵迷蒙的境界中。

    余光中,出生于南京,后迁入香港,再转至台湾,还到美国进过修。一生辗转,成就斐然,荣誉无数。我们大多数人大概都是从《乡愁》一诗中开始认识并熟悉余光中的。《乡愁》表面上写的是诗人自己的乡愁,但我们读来哪里会仅限于此呢?试问,我们每一个人谁没有过离开故乡或出生地的时候?时间长短和距离远近暂且不论,我们每次的离开是否都有一种漂浮在空中的感觉?平时我们对于故乡确实是没有多少感觉的,甚至谈不上有多么爱恋,但一旦离开,感觉立马就出现了。乡愁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平时隐藏得无影无踪,一不留神就溜了出来,与你撞了个满怀。比如当我们读到了李白、王湾、李商隐等诗人的这些诗句的时候,一股或浓或淡的乡愁是不是会从我们的心底袅袅升起?然后萦绕在我们的心头,怎么也挥之不去?这就是我们对故乡的依恋。因为故乡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灵魂皈依的地方,是安放我们的心灵的最温馨的港湾。我们只有回到故乡,才会有安全、安心、安稳的感觉。

    所以,我是逃不出故乡的手掌心的,人虽然离开了,可心早已长进了故乡的血肉中,嵌入到故乡的灵魂里,生了根,带不走。

    时光兜兜转转,我还是回到了故乡,回到了原点。我在老屋的原址建起了一栋现代化的小洋楼。原先的破旧老屋经受不起风霜岁月的侵蚀,早已倒塌,废墟上滋生出茂盛的杂草。弟弟因嫌弃其四处漏风,于倒塌前就搬至别处生活了,而且有一种一去不回头的决绝。但是我想,老屋毕竟是我的父辈祖辈曾经创下的基业,如果就此荒废,任野草疯长,我与罪人无二,遂决定哪怕举债也要重建新居。一年后,我的故居旧貌换新颜,遍地的杂草不见了,一栋与时代同步的漂亮小别墅取而代之。

    其实,何止是我家兴建了小洋楼,漫步在老家的东邻西坊,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造型各异的农家小楼如参加选美一般,在我的面前纷纷亮相。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里竟然就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那些在脑海中固有的痕迹已经荡然无存,原先的黄土黑瓦木窗素壁,只有到记忆的相册中去提取了,我已经找不到原先的磨坊、牛栏、猪圈、灰寮以及随处可见的简易厕所,这些杂乱无章的符号在美丽乡村的建设中一律被删除了。宽敞整洁的水泥路延伸到每一户人家的门前,如同血管把全村连成了亲密的一体;买了小车的乡亲可以开着车在村中畅通无阻,无限循环。家家户户房前屋后种有各色风景树——桂花、樱花、檵木、杜鹃、小叶女贞以及其他不知名字的树,令单调的乡村景致增加了无比丰富的内容,渲染出别样的精彩,充满了怡人的魅力。空地建有花圃,花圃里各色花朵争奇斗妍,引来蜂飞蝶舞,成为美丽的点缀。娱乐场、运动场不再是城里的专利,乡村的孩子也有了滑梯、秋千、跷跷板,他们不必羡慕城里的孩子,家门口就可以疯玩到乐不思归。乡亲们早晚也可以运动一下,打打球,跑跑步,拉拉单杠,或骑着单车沿着骑行道闲游一番。一路走,有一路的花香;一路逛,有一路的情调。

    这是我儿时记忆的故乡么?这分明是新时代的绝美画卷!儿时如我一般有逃离念头并已在县城或赣州买房定居的伙伴无一不回来,在画卷中添上了自己精彩的一笔。于是,一栋又一栋靓丽的新居拔地而起,新鲜的气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覆盖在古老的土地上,我的故乡终不至于在时代的滚滚洪流中成为弃儿,被拍打在遗忘的角落。我们用自己的智慧和努力改变着家乡,书写着崭新的历史。历史在不断改写,我们都是创造历史的人。

    自党的十八大提出了建设美丽中国的宏伟蓝图后,全国上下都掀起了建设秀美乡村的热潮,无数美丽的乡村如鲜花一样在祖国各地竞相绽放,我的老家——老溪也荣幸入列。

    老溪地处革命老区宁都县县城东南近郊,距县城仅4.5公里,北邻新庄、湖田,西接水东,南连长木,东望赖坑,具有无比优越的地理优势。老溪四面环山,中有数千亩良田,自然条件非常优渥。老溪人世世代代在此繁衍,走过了无数风风雨雨,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凭借土地奉献的慈悲过着桃花源般的滋润日子。

    于是,宁都县委、县政府将我的家乡——老溪村列为集精准扶贫、新农村建设、现代农业、乡村旅游、生态文明等为一体的综合示范新区,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建成了一个新的休闲旅游胜地,并命名为运动老溪村。该项目自2016年开始启动,两年来,经过一系列的改造、重建、整饬,家乡的面貌已经焕然一新,完全可以用天翻地覆来形容。

    我的家乡因距离县城不足五公里,全程通了柏油路,景色优美,空气清新,人文景观与原生态景观交相辉映,美轮美奂,便吸引了很多市民前来观光旅游,休闲娱乐。原先寂寂无名的小山村突然间变得名声大噪,热闹非凡。我一度想逃离的地方竟然似乎一夜之间充满了迷人的魅力,这是我当初怎么也没有想到的。由县城回归故乡,我重新感受到蛙鸣如潮的乡村情趣,重闻了鸡鸣狗吠的乡村交响乐,突然发现这竟然是一件难得的乐事、趣事、美事。

    可是,在很久以前,在我还小的时候,何曾感觉过这是一种美呢?当我们对一些平凡琐事习以为常的时候,只会觉得任何一个画面都平淡无奇,单调枯燥,甚至索然乏味。天刚亮,村中的那口有故事的老井便陆陆续续有人来挑水了,大家见了面,或作短暂逗留,或进行简单的问候——“蛮早哦”“是啊,你也这么早”,然后各自担了水往回走;放牛的孩子早已形成习惯,三五成群,一边叽叽喳喳地聊着,一边手挥竹鞭,吆喝着黄牛、水牛,老牛、小牛,公牛、母牛,去往后山吃草;爷爷弓着腰挑了一担尿来到了菜地,像检阅部队一般,先静立了一会,扫视了一遍菜园,并卷上一支喇叭筒,掏出打火机,点燃,然后悠哉悠哉地吞云吐雾;爸爸一手提个畚箕,一手抓一把小弯锄,满村搜寻猪粪,钩进畚箕里去做肥料;奶奶把鸡从鸡舍里放了出来,任其在房间里撒欢,或到屋外觅食;大鸡小鸡公鸡母鸡像得了特赦一般,抖抖翅膀,唱着咯咯咯的歌谣,各自寻找自己的欢乐园地去了;溪流边,是洗衣服的女孩子,她们边洗边聊,一些秘密,一些心事,不经意间便抖落了出来;当朝霞红满天时,砍柴的孩子出发了,他们在山间小道上排成了长长的一串,一路说说笑笑,就好像都有满肚子的高兴事要与人分享似的;与我们亲近惯了白狗、黑狗、黄狗、花狗,全不约而同地来了,时而贴着我们,时而相互蹭蹭,撒着欢儿,一路跟随……

    那时候,我总觉得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仅仅是为了生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周而复始。为了那一日三餐的柴米油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疲倦。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多美的画面呀,几乎每一幅都是值得珍藏的经典。那些未经排练的行为,那些未加雕饰的话语,流露出的正是乡村里最朴素最原始的生活情态,没有半点的做作,一点也不矫揉。但给人的感觉却是那么地震撼,直击人的心灵。陶渊明正是在我们都认为平淡无奇的地方看出了美学价值,才有了“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的不朽名句,我们在细细咀嚼的过程中,会自觉地还原其生活的本来状态,并在脑海中勾勒一幅温暖心灵的画面。

    仔细回想,那时候的快乐还是蛮多的,对于我们小孩子来说,捉泥鳅,捉蜻蜓,捣花生,磨豆腐,做米馃,打黄糍……都是我们快乐的源泉。这些活动形成了我们对于快乐的初步认识,构成了我们对于乡村生活的基本记忆。这些活动要么带有鲜明的时代烙印,要么是富有典型客家特色的民俗活动,恰如经典剧目,几乎年年上演。

    比如捣花生,曾经是我最喜欢最期待的一个活动。因为我喜欢吃花生,而花生又近乎奢侈品,平时很难吃到,乡亲们都将其当作了招待贵宾的好东西,只有尊贵的客人来了才会拿出一部分来。我家自然也是如此,所以,我常常处于眼馋的阶段,想吃而不得的苦恼总是在折磨着我。那么,捣花生正好可以让我从眼馋中解脱出来,甚至来个大饱口福。每年的捣花生时节,我都格外兴奋,每次都会全程参与,一次都未落下。所谓捣花生,是因为花生在拔起来的时候会有一部分遗落在泥土里,需要用锄头等农具将其翻挖出来,即捣出来,所以叫捣花生。这是在物质生活很不富裕的时期生产队给予社员的一项巨大福利。在捣花生之前,生产队会安排队员用石灰把所有的花生田画好一条条界线,每一丘田都分割出大致相等的十几二十块领域,并编好号码,用抓阄的方式随机分配给各家各户。每户家庭根据家庭人数的不等可以分到一至多块领域,任其翻挖;挖到的花生无论多少归各家。因此,捣花生的时节家家户户都特别激动,几乎每一家都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已经携家带口来到了田里,锄头与泥土的碰撞开始演绎出朴素而美妙的音乐,一声声简单的音符随即飘扬在土地的上空,并在我们的耳朵里安家落户。夸张点说,捣花生简直就是我用来狂欢的节日,在捣的过程中,我总是会毫无顾忌地过一把瘾。我用那沾满泥土的双手,将一颗又一颗刚从地里露脸的花生剥开,掏出花生仁,不管不顾直接搁进嘴巴里嚼。新鲜的花生具有饱满的汁液,兼具浓浓的清香,味道无与伦比的美妙。这个时候,大人往往会给予我们最宽松的政策,不会制止我们,任由我们大快朵颐,吃得个不亦乐乎。

    还有磨豆腐,也是乡村的精彩节目。豆腐在今天看来也许算不上好东西,如今没有谁还会盼着吃饱一餐豆腐来。但是,在我小时候,在那物资极度贫乏的时代,豆腐肯定要列入好菜系列的。磨豆腐虽然是苦差事,但我想到餐桌上能增加一道可口的美味,不仅不会去计较累不累,还会自告奋勇,冲到推磨的第一线。当我看到雪白的豆浆从石磨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时,心情就像插上了飞翔的翅膀,飞出了新的高度,连那种特殊的青味都觉得特别好闻。磨了豆腐,我们不仅可以品尝到豆腐的美味,还可以喝到豆浆、豆腐脑,就连豆腐渣我们都会觉得特别好吃,认为那是世上少有的佳肴。豆腐还可以制成霉豆腐,豆腐渣可以制成豆腐饼,全是开胃的好菜。所以,磨豆腐简直就是美食开会的节日,对于我们普通的家庭而言,几乎相当于一次狂欢。

    蒸过年酒的时候最是热闹。那时节,家家户户都烟雾缭绕,每个村子的上空都酒味飘香,熏得人都有了蹒跚醉意。我尽情享受着这充满年味的感觉,苦日子便摇曳生动起来。我喜欢喝酒,尤其是喜欢喝我奶奶酿制的米酒。我的奶奶是个酿酒高手,她就如一个魔术师,能把洁白的糯米变换成香甜可口的诱人米酒。她酿的酒味道醇美无比,令人欲罢不能。奶奶在我们小村小有名气,蒸酒的时候,左邻右舍会特意邀请她去做技术指导。我们家蒸过年酒时,几乎全家总动员。妹妹清洗坛子,弟弟准备烧火,父亲将糯米碾好,母亲将糯米洗好,祖母将糯米蒸熟,我在各处接应。糯米饭的馨香一缕一缕飘来,在我们家空旷的陋室里肆意游走,像调皮的孩童,好奇地探看着各个角落,将年味撩拨得又生动又有趣。我和弟妹们期待着糯米饭熟的时候,可以分享到一个小饭团,我们会把它当做世上最美味的东西之一,一小口一小口地细嚼慢咽。

    这些温馨的片段将故乡拆解成一个个有爱的故事,藏进了我们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无论你走到哪里,他们都会如影随形,跟在你的身边。当你感觉疲惫时,当你感觉厌倦时,当你感觉无法支撑时,当你快要崩溃时,他们便突然跳了出来,给你巨大的温暖。你便觉得又充满了精神,拥有了无限的力量。

    这些在我的灵魂深处早已牢牢扎根的记忆,跟随我南北颠簸,东奔西走,始终没有消退。我写过《捉泥鳅》《捣花生》《磨豆腐》《打黄糍》《蒸过年酒》等很多回忆性文章,用朴素的文字来记录那些流逝的岁月;我在慢慢品味的过程中,得到极大的安慰和满足。有些画面很温馨,很温暖,很感人,凝成了我精神的寄托。

    故乡,一个有温度的词语,一个有灵魂的词语,是我们一生放不下的牵挂,绕不开的情结。你走得再远,终究还是要回归,至少,你的灵魂会抵达。